
“文轩禁宫奇案,这……这是你妈特地给你挑的。”
许国华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盒子不大,四四方方,边角都有些磨损了。
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邵文轩正拿着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跟客户确认下周的拜访时间。闻言,他抬起眼皮,瞥了一眼那盒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坐在他旁边的沈曼丽,妆容精致,穿着得体的小香风套裙,也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,饶有兴趣地看过来。
“叔叔阿姨太客气了,还带礼物。”沈曼丽的声音甜甜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邵文轩放下手机,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,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爸,妈,你们来吃饭就行了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他说着,随手打开了盒子。
展开剩余99%盒子里躺着一支钢笔。
黑色的笔身,金色的笔夹,样式很老气,甚至有点笨拙。笔身上刻着几个小字:“先进工作者——第三中学,一九八七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“这……”邵文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是你爸当年评上市里先进工作者,单位发的奖励。”蒋玉芬连忙解释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,“他一直舍不得用,说以后留给女婿。是英雄牌的,老牌子,质量可好了。”
许嘉禾坐在邵文轩对面,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默默地给父母夹菜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脂粉未施,在灯光有些昏暗的西餐厅里,显得格外朴素,甚至有些黯淡。
听到母亲的话,她抬起头,看向邵文轩。
邵文轩的嘴角扯了扯,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拿了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英雄牌啊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,手指摩挲着笔身上那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刻字,“是挺有……年代感的。”
他把“年代感”三个字咬得有点重。
沈曼丽适时地轻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桌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文轩哥现在用的,好像是万宝龙吧?上次我看你签合同,笔挺漂亮的。”她抿了一口果汁,状似无意地说道。
邵文轩心里那点不快,被沈曼丽这句话撩拨得更明显了。
他把钢笔放回盒子,盖好,推到餐桌中央,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“爸,妈,你们的心意我领了。不过这钢笔,你们还是留着自己用吧,或者给嘉禾用也行。我现在工作上,用这个……不太合适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,但那份生硬的客气,比直接的嫌弃更让人难堪。
许国华脸上的皱纹,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,似乎更深了一些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,只是默默地拿回了那个丝绒盒子,重新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。
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颓然。
蒋玉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,眼神黯淡下去,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。
许嘉禾握着筷子的手指,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泛白。但她依旧什么都没说,只是又给父亲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牛腩。
“爸,趁热吃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,气氛变得异常沉闷。
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声音,和沈曼丽偶尔找话题跟邵文轩聊几句工作的声音。
邵文轩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,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对面的许嘉禾,还有她那对沉默的父母。
许嘉禾今天这身打扮,他出门前就看着不顺眼。
米色针织衫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。
头发就那么随便一扎,连个口红都没涂。
再看看旁边的沈曼丽,妆容精致,衣着时尚,谈吐间都是最新的行业资讯和品牌名字。
同样是女人,差距怎么就这么大?
邵文轩心里那股无名火,蹭蹭地往上冒。
他邵文轩,三十五岁,跨国公司大区销售经理,年薪加奖金,在这个城市也算得上是中产偏上。开的是三十多万的合资车,住的是不错地段的三居室。
他自认为正在事业上升期,未来的目标是总监,是更高级的圈子,是更体面的生活。
可他的妻子呢?
一个普通二本毕业,在一家半死不活的文化公司做行政,每月拿着六七千的死工资,不打扮,不交际,对奢侈品、投资、人脉这些毫无兴趣。
最大的爱好,就是窝在家里看书,或者对着画板涂涂抹抹那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“玩意儿”。
以前他觉得这叫安静,叫宜家宜室。
可现在,他只觉得丢人。
尤其是今天,他特意把沈曼丽带来一起吃饭,本意是想在父母面前展示一下自己“成功人士”的朋友圈,让他们知道自己女儿嫁得多好。
结果呢?
父母拿出了这么一支“古董”钢笔当礼物。
妻子穿得像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,全程除了给父母夹菜,几乎没说过一句能上台面的话。
他在沈曼丽面前,简直像个笑话。
沈曼丽是他部门的同事,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销售助理。年轻,漂亮,会来事,最重要的是,懂得“体面”。
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,该穿什么衣服,该用什么牌子的东西。
邵文轩很多时候觉得,跟沈曼丽聊天,比跟许嘉禾在一起轻松得多,也有“共同语言”得多。
至少,沈曼丽知道他为了一个项目能熬几个通宵,知道他手上那块表的价值不只是看时间,知道他明年想要争取的那个海外培训名额有多重要。
而这些,他跟许嘉禾说过不止一次,她却总是反应平淡,或者说些“别太累”、“注意身体”之类无关痛痒的话。
邵文轩越想越气闷。
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。
许国华和蒋玉芬坚持要坐地铁回去,说是消食,也方便。
邵文轩也没多客气,帮他们叫了辆出租车到地铁站,就算尽了礼数。
沈曼丽自己开了车来,告别时,她冲着邵文轩眨了眨眼,意有所指地低声说:“文轩哥,今天辛苦了。叔叔阿姨……挺朴实的。”
朴实。
这个词钻进邵文轩耳朵里,像根刺。
他知道沈曼丽什么意思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邵文轩对许嘉禾说,语气有点硬邦邦的。
许嘉禾摇了摇头:“不用,我陪爸妈走到前面地铁口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随你。”邵文轩懒得再说,转身走向地下车库。
坐在车里,他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点了一支烟。
车窗摇下一半,初秋夜晚的凉风吹进来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沈曼丽发来的微信。
“文轩哥,别不开心啦。老人家的心意,虽然……嗯,但总是好的。对了,下周跟王总那个饭局,资料我重新整理了一份,发你邮箱了。”
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邵文轩看着那条信息,心里的憋闷稍微散了一点。
看看,这才是聪明得体的女人。
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。
他回了个“谢谢,辛苦了”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今天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沈曼丽很快回复:“文轩哥说的哪里话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不过……以文轩哥你现在的位置和未来,嫂子的确该多注意一下形象了,毕竟以后应酬场合不会少。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形象顾问,要不要推荐给嫂子?”
邵文轩盯着最后那句话,眼神沉了沉。
是啊,以后应酬场合不会少。
那个海外培训名额,他势在必得。
那是公司针对中层骨干的顶级培训项目,去欧洲总部待半年,回来基本就是晋升的直通车。
名额只有一个,竞争异常激烈。
不仅看业绩,也看综合素养,甚至……据说还会参考家属的“背景”和“形象”。
想到许嘉禾今天的样子,再想到竞争对手那几个油光水滑、妻子不是名媛就是高管的家伙,邵文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一支烟抽完,他又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,才看到许嘉禾从不远处的地铁口慢慢走出来。
她是一个人,低着头,步子不快,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显得有些单薄。
邵文轩按了下喇叭。
许嘉禾抬头看过来,然后快步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坐了进来。
车里还残留着烟味,她微微蹙了下眉,但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系好了安全带。
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,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更衬得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最终还是邵文轩先打破了沉默,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。
许嘉禾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: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邵文轩嗤笑一声,方向盘一打,拐进了旁边一条稍暗的辅路,猛地踩了刹车,将车停在路边。
“说说你爸妈!那支笔!英雄牌!一九八七年!他们怎么拿得出手的?啊?”邵文轩的音调拔高,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还有你!许嘉禾,你看看你今天穿的什么?我们今天是去路边摊吃烧烤吗?那是西餐厅!我同事还在!你就不能稍微收拾一下,给我留点脸面?”
许嘉禾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一口气吼完,才慢慢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:“我觉得我穿得挺舒服的。爸妈那支笔,是他们珍藏了很多年的心意,不是用价钱衡量的。”
“心意?舒服?”邵文轩简直要气笑了,“许嘉禾,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体面?什么叫场合?我现在是什么身份?我每天见的都是什么人?我的同事、我的客户、我的上司,他们会怎么看我?他们会觉得我邵文轩的老婆,是个连基本社交礼仪都不懂的土包子!会觉得我的岳父岳母,是拿着几十年前破烂当宝贝的穷酸亲戚!”
这些话,他憋在心里很久了,今天借着那支钢笔和沈曼丽在场,终于一股脑地倒了出来。
许嘉禾的脸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白了一瞬。
但她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,只是转开了视线,看向车窗外闪烁的霓虹。
“所以,体面就是穿名牌,用贵的东西,在同事面前演戏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邵文轩,又像在问自己。
“对!至少一部分是!”邵文轩斩钉截铁,“人靠衣装马靠鞍!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!你想让别人尊重你,首先你得看起来值得尊重!许嘉禾,你看看人家沈曼丽,比你小好几岁,人家怎么就知道什么场合该穿什么,该说什么?人家怎么就那么大方得体?”
许嘉禾的手指,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“她是她,我是我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是,你是你!你就永远活在你那个小世界里,抱着你的破书,画着你那些没人要的画!”邵文轩越说越激动,手指几乎要点到许嘉禾的鼻尖,“你有没有为我想过?我明年要争那个海外培训的名额!那对我有多重要你知道吗?那关系到我以后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!关系到我能不能带你过更好的日子!可你呢?你能帮我什么?你不拖我后腿我就谢天谢地了!”
“那个培训,不是只看业绩和能力吗?”许嘉禾终于转过头,直视着邵文轩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业绩和能力?”邵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许嘉禾,你太天真了!那是综合评估!形象、谈吐、家庭背景、配偶的素养,都在评估范围里!你知道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吗?是老周!他老婆是大学教授,书香门第!谈吐气质没得挑!还有小赵,他老婆自己开公司的,年入几百万!你呢?许嘉禾,你告诉我,你有什么?你那一个月六七千的死工资?还是你那一柜子卖不出去的画?”
车厢里的空气,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许嘉禾长久地沉默着。
她的侧脸在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里,显得有些模糊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重新开口,声音干涩:“所以,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邵文轩见她似乎“开窍”了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“首先,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都扔了,我出钱,让沈曼丽介绍的形象顾问带你重新置办几身行头,要能撑得起场面的。其次,去报个班,学学礼仪,学学品酒,学学怎么跟高层次的人打交道。还有,你那个工作,赶紧辞了,换个听起来体面点的,哪怕工资低点都行。最后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许嘉禾:“爸妈那边,你想办法,跟他们借点钱。”
许嘉禾猛地抬眼看他:“借钱?为什么?”
“那个海外培训,虽然公司承担大部分费用,但自己也要出一部分,差不多十五万。”邵文轩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手头现金都套在股票和理财里,暂时动不了。爸妈退休工资虽然不高,但这么多年,总该有点积蓄吧?先拿来应应急,等我培训回来升了职,加倍还他们。”
许嘉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。
“邵文轩,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,就存了那么点钱,你让他们拿出来,给你去……去撑你的‘体面’?”
“什么叫撑我的体面?”邵文轩不悦地皱眉,“这是投资!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未来的发展!他们是你爸妈,帮我不是应该的吗?再说了,我又不是不还!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,这点钱算什么?”
“不可能。”许嘉禾回答得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,“我不会要他们的钱。你想都别想。”
“你!”邵文轩的火气又上来了,“许嘉禾,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?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?你就不能支持我一下?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除了拖后腿,你还能做什么?”
“我拖后腿?”许嘉禾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带着浓浓的讽刺和疲惫,“邵文轩,当初你追我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说就喜欢我安静,喜欢我简单,喜欢我跟你聊那些没用的书和画。”
邵文轩被噎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被恼羞成怒取代:“那是以前!人都是会变的!我一直在进步,在往上走!你呢?你停在原地多少年了?许嘉禾,我告诉你,如果你还想过下去,就按我说的做!改变你自己,支持我的事业!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么样?”许嘉禾平静地问。
邵文轩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,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虚,但话已出口,他硬着头皮说道:“否则,我们可能真的需要好好想想,到底合不合适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嘉禾没有再看他,也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重新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街灯的光流在她脸上划过,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。
邵文轩等了几秒,没等到预期的服软或争吵,那股邪火无处发泄,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
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,惊起了路边树上栖息的鸟。
他发动车子,猛踩油门,性能不错的轿车低吼着窜了出去,汇入主路,向着家的方向疾驰。
一路无话。
回到家,许嘉禾径直去了客房,反手关上了门。
“嘭”的一声轻响,像一记闷拳,砸在邵文轩心口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觉得自己没错。
他这么拼命,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吗?
他只是想让妻子变得更优秀,更配得上他,这有什么错?
她为什么不理解?为什么就不能像沈曼丽那样,懂事一点,贴心一点?
邵文轩烦躁地扯开领带,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,仰头灌了下去。
烈酒入喉,带来灼烧感,却烧不灭心头的郁结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是沈曼丽发来的又一条信息。
“文轩哥,到家了吗?别想太多,早点休息。形象顾问的联系方式我推给你了,有需要随时跟我说。”
后面附上了一个可爱的晚安表情。
邵文轩看着那条信息,又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,心里那杆天平,不知不觉又倾斜了几分。
他点开沈曼丽的头像,回复:“谢谢,今天麻烦你了。顾问我先看看。”
几乎是秒回。
“不麻烦~ 能帮到文轩哥就好。[可爱]”
看看,多懂事。
邵文轩叹了口气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他知道,他和许嘉禾之间,有些东西,从今晚那支钢笔被拿出来开始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不仅仅是五千块还是一万块的问题。
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关于“体面”,关于“价值”,关于“未来”的巨大鸿沟。
而他,不认为错在自己。
他走到主卧的阳台上,点燃今晚的第二支烟。
夜色深沉,万家灯火。
他想起白天在公司,上司拍着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文轩啊,你是棵好苗子,那个培训名额,好好争取,很有希望。不过……有时候,家庭后方稳不稳定,也是公司考量的因素之一。毕竟是要派出去代表公司形象的。”
当时他没太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字字句句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后方稳定?
他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,那里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声响。
这就是他的“后方”。
一支拿不出手的旧钢笔。
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妻子。
一对给不了任何助力的岳父母。
邵文轩狠狠吸了一口烟,然后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。
他必须改变这个现状。
无论如何,那个培训名额,他一定要拿到。
许嘉禾必须改变。
如果她不改变……
邵文轩的眼神暗了暗,没再继续想下去。
夜风吹过,带来初秋的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他第一次去许嘉禾家吃饭。
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,没钱,没地位,对未来充满迷茫。
许嘉禾的父母,就是许国华和蒋玉芬,做了一桌很简单的家常菜,没有多问他的家境和工作,只是温和地笑着,让他多吃点。
许嘉禾安静地坐在旁边,偶尔看他一眼,眼神清澈。
那时他觉得,那种平淡的温暖,就是他想要的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呢?
是他升了职,加了薪,开了好车,住了好房子之后吗?
是他见识了更繁华的世界,认识了更多“有档次”的人之后吗?
邵文轩甩了甩头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。
不,他没变,是这个世界变了,是许嘉禾跟不上他的步伐了。
他想要的更多,她就必须努力跟上。
否则,被抛下,也是理所当然。
客房里,许嘉禾坐在床边,没有开灯。
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。
她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她和母亲的聊天界面。
母亲发来了一段语音,点开,是蒋玉芬带着歉意的声音。
“嘉禾啊,睡了吗?今天……是不是让你和文轩为难了?那支笔……唉,是我和你爸考虑不周,只想着是个念想,没想那么多……文轩他……没生我们的气吧?”
许嘉禾听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,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手指在屏幕上打字。
“妈,没有的事。文轩他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,不是针对你们。笔很好,我很喜欢,真的。”
消息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,等了很久,母亲没有再回复。
也许是不信,也许是不知道再说什么。
许嘉禾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,轻轻拉开一点窗帘。
楼下,邵文轩还站在主卧的阳台上,指间一点猩红明灭。
他的背影,在夜色里显得那么陌生。
许嘉禾默默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。
她没有躺下,而是走到角落,那里立着一个画架,蒙着一块白布。
她轻轻掀开白布。
画架上,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。
画的是夜晚的城市灯火,光影迷离,色彩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孤独交织的感觉。
在画面的右下角,有一个不起眼的签名。
“青禾”。
她拿起画笔,却没有蘸颜料,只是用手指,轻轻拂过画布上凹凸不平的纹理。
眼神沉寂如水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窗外,夜还很长。
第二天早上,邵文轩醒来时,主卧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温度刚好,是许嘉禾的习惯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昨晚的争吵和酒精让他有些头重脚轻。
客房门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
许嘉禾已经走了。
邵文轩心里那点刚浮起的、微弱的歉疚,瞬间被一股更大的烦躁取代。
她这是什么意思?冷战?甩脸色给他看?
他拿起手机,想给许嘉禾发条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,他烦躁地扔开手机,起身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,显得有些憔悴。
邵文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用力抹了把脸。
他不能这样。
他必须振作,必须拿下那个培训名额。
许嘉禾不理解,不支持,他就自己来。
收拾停当,他选了身最贵的西装,仔细打好领带,喷了点古龙水,看着镜子里重新变得精英范儿的自己,才觉得找回了点底气。
出门前,他瞥了一眼客房。
床头柜上,昨晚许嘉禾带回来的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,静静地放在那里。
那支英雄牌钢笔。
邵文轩脚步顿了顿,最后还是走过去,拿起盒子,打开。
老旧的钢笔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,笔身上“一九八七”的字样,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。
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盖子,拉开抽屉,把盒子扔了进去。
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抽屉关上,也关掉了昨晚那场令人不快的记忆。
开车去公司的路上,邵文轩一直在脑海里梳理着争取培训名额的筹码。
他的业绩是部门里拔尖的,连续几个季度都是销售冠军,这是他的硬实力。
但他也清楚,这次竞争,光有业绩还不够。
上司老王那句话,反复在他耳边回响。
“家庭后方稳不稳定,也是公司考量的因素之一。”
稳定。
邵文轩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他现在后方最大的不稳定因素,就是许嘉禾。
一个不愿改变、跟不上他步伐的妻子。
到了公司,刚进办公室,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。
沈曼丽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,笑盈盈地站在他办公桌旁。
“文轩哥,早啊。给你带了杯手冲,你最喜欢的瑰夏,提提神。”沈曼丽把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,动作优雅自然。
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,剪裁合体,衬得身材玲珑有致,妆容也一如既往的精致得体。
“谢谢。”邵文轩点了点头,在办公椅上坐下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温度适中,香气醇厚,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。
“昨天的事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沈曼丽很自然地靠在他桌沿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同情,“老人家的想法,和我们年轻人总是不太一样的。嫂子她……可能就是性格比较内向,不太懂这些。”
邵文轩没说话,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。
沈曼丽观察着他的脸色,继续说道:“形象顾问的联系方式我推给你了,是位很专业的老师,在圈子里很有名,很多明星和阔太都是她的客户。嫂子要是愿意去学学,肯定会有很大改变的。”
“她?”邵文轩放下咖啡杯,冷哼一声,“她要是肯听我的,昨晚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了。”
沈曼丽适时地叹了口气,语气充满理解和无奈:“文轩哥你也别太着急,改变总要有个过程。不过……说句实在话,那个培训名额,我听说上面真的很看重综合情况。老王总昨天还私下问过我,觉得你各方面怎么样,尤其是……家庭氛围和配偶的支持度。”
邵文轩心里猛地一紧,抬头看向沈曼丽:“老王总真这么问?”
“我还能骗你不成?”沈曼丽一脸认真,“我当时就说,文轩哥能力肯定没问题,就是家里可能……稍微需要他多分心一些。老王总听了,也没多说什么,就点了点头。”
邵文轩的心沉了下去。
老王总私下问沈曼丽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说明公司高层确实在关注这些“软性”条件。
而沈曼丽的回答,虽然看似在为他说话,实则点明了他的“短板”。
“曼丽,这次名额,对我真的很重要。”邵文轩看着沈曼丽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焦灼。
沈曼丽笑了笑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很自然,一触即分。
“我知道,文轩哥。我们都想争取嘛。不过你放心,咱们是同一个部门的,我肯定是支持你的。需要我帮忙的地方,你尽管开口。”她的眼神真诚,笑容甜美。
邵文轩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。
至少,在公司里,他还有个能说话、能理解他的人。
“谢谢你,曼丽。”他真诚地道谢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沈曼丽直起身,捋了捋头发,“对了,晚上市场部的李总监组了个局,在‘云顶’会所,听说有几个总部来的大佬也会去。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,文轩哥你一定得来。”
“云顶”是本市有名的顶级私人会所,会员制,消费极高,是不少商务人士拓展人脉的地方。
邵文轩眼睛一亮:“好,我一定到。”
“那我先去忙了,晚上见。”沈曼丽冲他嫣然一笑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
邵文轩看着她的背影,又想起昨晚许嘉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还有那身黯淡的米色针织衫。
差距。
这就是差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邮件,将那些烦人的家事暂时抛到脑后。
一整天,许嘉禾都没有发来任何消息。
邵文轩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,偶尔空闲下来,看着安静的手机,心里那股邪火就又冒上来。
他点开许嘉禾的微信头像,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,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。
他当时只回了个“忙,不回”。
现在看起来,那简短的对话,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。
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晚上有应酬,不回去吃饭了。”
想了想,又删掉。
凭什么他先低头?
他又没做错什么。
最后,他什么也没发,把手机扣在桌上,眼不见为净。
晚上七点,“云顶”会所。
邵文轩到的时候,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烟雾缭绕,酒香四溢,气氛很热络。
沈曼丽也在,她换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,衬得皮肤雪白,头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平添几分妩媚。她正坐在市场部李总监旁边,言笑晏晏,姿态大方得体。
看到邵文轩进来,沈曼丽立刻笑着招手:“文轩哥,这边!”
邵文轩走过去,跟李总监和其他几位面生的高管打招呼,姿态恭敬又不失从容。
“小邵来了,坐坐坐。”李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微微发福,笑容可掬,“来,给你介绍一下,这几位是总部过来的领导,这位是刘总,这位是王副总……”
邵文轩连忙挨个敬酒,递名片,说话滴水不漏,很快融入了谈话。
席间话题天南海北,从行业趋势到高尔夫球技,从艺术品收藏到海外见闻。
邵文轩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着,努力展现自己的见识和谈吐。
轮到沈曼丽说话时,她总能适时地接上话题,无论是聊起最近火爆的当代艺术展,还是某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,她都言之有物,引得几位总部领导频频点头。
“小沈懂得不少啊,年轻人,有品位。”那位刘总笑着夸赞。
“刘总过奖了,我就是平时喜欢瞎看看,在各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了。”沈曼丽谦虚地笑着,眼波流转,瞥了邵文轩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,也有几分对邵文轩的提醒。
看,这才叫体面,这才叫应酬。
邵文轩读懂了她的眼神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他忽然想起,许嘉禾似乎对艺术也感兴趣,家里堆了不少画册,还经常自己画。
可她画的是什么?不过是些风景静物,自娱自乐罢了。
哪像沈曼丽,聊的是最新的展览,最有名的画家,最有价值的流派。
这才是能拿上台面的“高雅爱好”。
酒过三巡,气氛更加热烈。
李总监拍了拍邵文轩的肩膀,带着酒意说道:“小邵啊,这次总部的培训名额,你们部门就你和曼丽最有希望。你们两个,可都得加把劲啊。”
邵文轩心里一凛,脸上笑容不变:“李总监放心,我一定全力以赴,不给咱们部门丢脸。”
“嗯,不错。”李总监点点头,又看向沈曼丽,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,“不过曼丽也有优势啊,年轻,学历漂亮,形象好,听说男朋友家里是开画廊的?搞艺术的,这圈子不错,有格调。”
沈曼丽脸上飞起一抹红晕,嗔道:“李总监,您又取笑我,哪是什么男朋友,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普通朋友能帮你弄到下周那个慈善晚宴的邀请函?那可是要实名审核的。”李总监哈哈一笑,显然知道些内情。
周围的人也纷纷笑着打趣。
邵文轩端着酒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慈善晚宴?邀请函?
他怎么不知道?
沈曼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“有格调”的朋友?
他看向沈曼丽,沈曼丽也正好看过来,眼神有些闪躲,随即笑着对众人说:“就是帮了点小忙,主要还是靠李总监提携。”
话题很快又被带过。
但邵文轩心里,却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沈曼丽比他想象的,更有门路,也更会经营。
那个慈善晚宴,他也有所耳闻,是本市艺术圈和商界联合举办的高端活动,一张邀请函难求,是绝佳的社交场合。
如果沈曼丽能去,而他不能……
邵文轩不敢再想下去,只觉得嘴里的酒,有点发苦。
应酬散场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邵文轩喝了不少,头有些晕,站在会所门口等代驾。
沈曼丽也出来了,她看起来还算清醒,只是脸颊微红,更添几分艳色。
“文轩哥,我男朋友……哦不,我朋友来接我,顺路送你一段?”沈曼丽拢了拢披肩,问道。
邵文轩刚想拒绝,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了会所门口。
驾驶座的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,戴着金丝边眼镜,穿着考究的西装,气质矜贵。
“曼丽,上车吧。”男人声音温和,目光扫过邵文轩,带着淡淡的打量。
“陈少,这是我同事,邵文轩。”沈曼丽介绍道,又对邵文轩说,“文轩哥,这是我朋友,陈煜,家里做艺术品生意的。”
“邵先生,你好。”陈煜礼貌地点点头,但那份客气里,带着明显的距离感。
邵文轩看着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,又看看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“陈少”,心里那股憋屈和莫名的火气,又隐隐窜了上来。
“不用了,我叫了代驾,马上到。”邵文轩扯出一个笑容,拒绝了。
“那好吧,文轩哥你路上小心,明天见。”沈曼丽也没坚持,冲他挥挥手,姿态优雅地坐进了宾利的副驾驶。
车门关上,宾利无声地滑入夜色,只留下淡淡的尾气。
邵文轩站在原地,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,带来一阵寒意。
代驾很快来了,开着他的车,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。
邵文轩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不断闪过今晚的画面。
沈曼丽的谈笑风生,李总监意有所指的话,那张难求的慈善晚宴邀请函,还有那辆黑色的宾利,那个叫陈煜的男人……
以及,家里那个沉默寡言,不懂应酬,不会打扮,甚至可能连“云顶”会所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妻子。
强烈的对比,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着他的神经。
凭什么?
他邵文轩哪里比不上那些人?
他那么努力,那么拼命,为什么想要更进一步禁宫奇案,就这么难?
就因为许嘉禾?
就因为那个拿不出手的“后方”?
车子停在小区楼下。
邵文轩付了钱,踉跄着下车。
家里一片漆黑。
许嘉禾还没回来?
他皱了皱眉,拿出钥匙开门。
客厅里空空荡荡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,照亮了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卧室、客房、书房……都没有人。
许嘉禾真的没回来。
邵文轩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许嘉禾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直到自动挂断,无人接听。
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心里的火气,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这么晚了,不回家,连电话也不接?
她去哪了?跟谁在一起?
邵文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猜测,越想越烦躁,越想越愤怒。
他点开微信,给许嘉禾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有些沙哑扭曲。
“许嘉禾,你看看现在几点了?你人在哪?为什么不接电话?立刻给我回电话!”
消息发出去,如同石沉大海。
邵文轩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踢倒了客厅的垃圾桶,又烦躁地一脚踹开。
他想起昨晚的争吵,想起许嘉禾平静却倔强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不可能”时的斩钉截铁。
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,她在跟他赌气?玩失踪?
还是……有了别的去处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毒草一样疯狂生长。
邵文轩猛地抓起车钥匙,冲出了家门。
他要去找她。
虽然他不知道该去哪找。
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。
邵文轩开着车,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着。
他先去了许嘉禾父母家楼下,抬头看了看,窗户是黑的,应该早就睡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上去。这么晚去敲门,惊扰了老人,更说不清。
他又去了许嘉禾上班的那家文化公司,大楼漆黑一片,早已人去楼空。
她能去哪?
朋友?许嘉禾性格内向,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。
同事?她那些同事,邵文轩见过一两次,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上班族,这个点,估计也都在家里。
邵文轩把车停在路边,双手用力搓了把脸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忽然,他想起来,最近这半个月,许嘉禾好像经常晚归。
有时他应酬完回家,她已经睡了。有时他早上起来,她已经走了。
问起来,她只说公司有事,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。
他当时没在意,甚至觉得她不在家,自己更清净。
现在串联起来,却处处透着蹊跷。
查资料需要天天查到这么晚?
邵文轩眼神一厉,重新发动车子。
他记得有一次,好像在许嘉禾的包里,看到过一张宣传单,上面印着一家画廊的名字,叫“澄心画廊”,地址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老街上。
当时他瞥了一眼,还嗤笑她“附庸风雅”。
难道她去了那里?
邵文轩调转车头,朝着记忆中的地址开去。
老街晚上很安静,路灯昏暗,两边多是些颇有年代感的老建筑,不少店铺已经打烊。
“澄心画廊”的招牌不大,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,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竟然还开着门。
邵文轩把车停在对面马路边的阴影里,熄了火,透过车窗看过去。
画廊的玻璃擦得很干净,能看到里面暖色调的墙壁,墙上挂着一些画作,灯光打在上面,显得很有格调。
靠近门口的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台。
台子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起的女人。
正是许嘉禾。
她背对着门口,微微低着头,似乎正在看着什么,手里还拿着一支笔,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记录。
邵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真的在这里!
这么晚了,她在一个破画廊里干什么?
接待客人?还是……
邵文轩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画廊内部。
除了许嘉禾,没有看到其他人。
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,穿过马路,径直走到画廊门口。
玻璃门被推开,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许嘉禾闻声抬起头。
看到邵文轩的瞬间,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,随即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放下笔,站起身。
邵文轩没回答,他走进画廊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扫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。
装修很有品味,简约却不简单,墙上挂着的画风格各异,但看起来都不便宜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。
“我打你电话,为什么不接?”邵文轩收回目光,盯着许嘉禾,语气冰冷。
许嘉禾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,上面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。
“调了静音,没听到。”她的解释很简单,听起来合情合理,但邵文轩不信。
“没听到?”邵文轩向前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许嘉禾,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?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,深更半夜不回家,在这种地方待着,你觉得合适吗?”
许嘉禾皱起了眉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距离。
“我在工作。”她说。
“工作?”邵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他指着这个最多几十平米的小画廊,“在这里工作?许嘉禾,你那破公司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,值得你大半夜的跑来这种地方‘工作’?你到底在干什么?嗯?”
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审视,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。
许嘉禾的脸色白了一下,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“我在这里做兼职,帮忙打理画廊,整理画作,有时候也接待一下预约的客户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颤抖,“这里晚上经常有客户预约看画,所以会营业到比较晚。”
“兼职?”邵文轩的怒火更盛,“我缺你那份兼职钱了?许嘉禾,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?我让你换个体面的工作,是让你去大公司,去有发展的地方!不是让你来这种犄角旮旯的破画廊当什么接待员!你这是存心跟我对着干,存心让我丢人是不是?”
“我没有。”许嘉禾抬起头,直视着邵文轩,眼神里有隐忍,也有某种邵文轩看不懂的情绪,“我喜欢这里。这里安静,有画,有我喜欢的氛围。我不觉得丢人。”
“你喜欢?你喜欢的能当饭吃?能让我在同事面前抬起头?能帮我争取到培训名额?”邵文轩一连串的质问砸过去,步步紧逼,“许嘉禾,你清醒一点!我们现在要的是什么?是体面!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!你看看你现在,白天在一个要死不活的公司混日子,晚上跑到这种鬼地方来‘兼职’,你让我怎么跟别人介绍你?说我老婆晚上在画廊打零工?”
许嘉禾的嘴唇抿得发白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没有反驳,只是沉默地看着邵文轩,那眼神里的东西,让邵文轩忽然有些心慌。
那是一种深切的失望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“说完了吗?”许嘉禾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“说完的话,我要工作了。还有客户预约了十一点来看画。”
“工作?客户?”邵文轩气极反笑,“好啊,我就在这儿等着,看看是哪个‘客户’,大半夜的跑来看画!”
他拉过旁边一把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扶手椅,大刀金马地坐下,一副不走了的架势。
许嘉禾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重新坐回接待台后面,拿起那支笔,继续在面前的册子上写着什么。
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,显得异常安静,甚至有些疏离。
仿佛邵文轩的愤怒,邵文轩的质问,邵文轩这个人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。
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比争吵更让邵文轩难以忍受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个跳梁小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画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邵文轩的怒火,在这种寂静中,慢慢冷却,变成一种更深的烦躁和屈辱。
他拿出手机,胡乱地翻看着,屏幕的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。
沈曼丽的朋友圈更新了,是在“云顶”会所包厢里的合影,她笑靥如花地站在李总监和那位刘总中间,配文是:“受益匪浅的夜晚,感谢前辈们提携。”
下面一堆点赞和羡慕的评论。
邵文轩看着那张照片,再看看眼前这个昏暗、寂静、散发着颜料味的小画廊,还有那个对他视若无睹的妻子。
强烈的割裂感,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他究竟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?
快十一点的时候,画廊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风铃响动。
一个穿着休闲西装,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考究的公文包。
“许小姐,晚上好,抱歉久等了。”男人笑着对许嘉禾打招呼,声音温和有礼。
“陈先生,您来了,没关系,我也刚到不久。”许嘉禾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很淡、却很真实的笑容。
那笑容,邵文轩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。
对着他的时候,她要么是沉默,要么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。
“这位是?”陈先生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邵文轩,有些疑惑地问。
许嘉禾顿了一下,语气如常地介绍:“这是我先生,邵文轩。他刚好顺路过来接我。”
邵文轩也站了起来,勉强对那位陈先生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他打量着对方,看起来四十多岁,衣着得体,手腕上戴着一块他认得牌子的表,价值不菲。
不像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。
“邵先生,你好。”陈先生客气地笑了笑,随即转向许嘉禾,语气熟稔,“许小姐,那幅《月下潮生》,我朋友看了你发过去的细节图,非常喜欢,迫不及待想亲自来看看实物。这么晚还麻烦你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“陈先生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许嘉禾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,引着陈先生往画廊里面走去,“画在这边,请跟我来。”
邵文轩看着两人并肩走向画廊深处,那个陈先生对许嘉禾的态度,客气中带着尊重,甚至…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?
而许嘉禾走在前面,步履从容,对画廊的布局和陈设显然非常熟悉,介绍起画作来,语气平和却专业,偶尔提到一些术语和画家的名字,都是邵文轩从未听过的。
他像个局外人一样,被晾在原地。
他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《月下潮生》,看不懂那些在他看来奇形怪状的画到底好在哪里。
他只看到,他的妻子,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,展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。
从容,淡定,甚至……隐隐发光。
那种感觉,让他极其不舒服。
仿佛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许嘉禾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许嘉禾和陈先生走了回来。
陈先生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,对许嘉禾说:“许小姐,那就这么定了,这幅画我要了。手续和尾款,我明天让助理过来办。这次真是麻烦你了,这么晚还专程跑一趟。”
“陈先生满意就好,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好。”许嘉禾微笑着点头。
“青禾老师的作品,总是不会让人失望的。”陈先生感叹了一句,又寒暄了两句,这才告辞离开。
青禾老师?
邵文轩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呼,皱了皱眉。
是指这幅画的作者?许嘉禾只是帮忙卖画,怎么听起来,这陈先生对她还挺尊重?
送走了陈先生,画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许嘉禾关掉了一部分灯,只留下门口和接待台的几盏,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下班。
自始至终,她没有再看邵文轩一眼,也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。
“刚才那人是谁?”邵文轩忍不住开口,语气僵硬。
“客户。”许嘉禾简短地回答,拿起自己的帆布包。
“什么客户大半夜跑来看画?还一出手就买?那画多少钱?”邵文轩一连串地问。
许嘉禾动作顿了顿,抬起眼看他,眼神平静无波:“商业机密,不方便透露。至于为什么晚上来,有些客户白天忙,只有晚上有时间,这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邵文轩上前一步,挡住她的去路,“许嘉禾,你别跟我打马虎眼!那个什么青禾老师是谁?你跟这个画廊到底什么关系?你就是个打杂的,人家客户买画,对你这么客气?”
许嘉禾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,忽然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有疲惫,有嘲讽,还有邵文轩完全无法理解的悲哀。
“邵文轩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画廊里格外清晰,“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就只配打杂?只配做那种上不了台面、给你丢人的工作?”
邵文轩被她问得一噎。
“这幅画,定价是二十万。”许嘉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刚才那位陈先生,是本地很有名的收藏家。他对青禾老师的作品,关注很久了。”
二十万?
邵文轩愣住了。
一幅画,卖二十万?
在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,甚至有些偏僻的画廊里?
“至于青禾老师是谁……”许嘉禾顿了顿,目光掠过墙上那些画作,最后收回,落在邵文轩写满怀疑和震惊的脸上。
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拎起了包。
“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走吧,很晚了,该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绕过邵文轩,走到门口,关掉了最后一盏灯。
暖黄色的光晕消失,画廊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门外路灯的光,勉强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。
邵文轩站在黑暗里,看着她拉开玻璃门,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。
刚才听到的“二十万”,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,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。
一幅画二十万?
那个不起眼的画廊?
许嘉禾怎么会认识能出二十万买画的收藏家?
她只是在那里“兼职”?
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,混合着之前被无视的屈辱,和此刻被蒙在鼓里的愤怒,让他胸口发堵。
他快步追了出去。
许嘉禾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,正准备拉开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车门。
“许嘉禾!”邵文轩喊了一声,跑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力气很大,许嘉禾吃痛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?放开!”她试图挣脱。
“你把话说清楚!”邵文轩不放手,压低声音,语气凶狠,“那画到底怎么回事?那个青禾是谁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出租车司机探出头,疑惑地看着这对在深夜街头拉扯的男女。
许嘉禾看了一眼司机,又看了看邵文轩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疲倦。
“邵文轩,”她不再挣扎,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,“我们现在,除了那本结婚证,还有什么可说的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锥,猝不及防地刺进邵文轩的心脏。
他抓着她的手下意识一松。
许嘉禾趁机抽回手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“师傅,开车。”
出租车绝尘而去,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邵文轩站在原地,夜风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。
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凉触感,耳边回荡着她那句冰冷的话。
除了结婚证,还有什么可说的?
是啊,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之间,已经无话可说了?
他满脑子都是业绩、培训、体面、人脉。
而她,宁愿深更半夜待在一个破画廊里,对着那些看不懂的画,对着那些陌生的“客户”,也不愿意回家,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。
邵文轩慢慢走回自己的车边,没有立刻上车。
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已经陷入黑暗的“澄心画廊”。
招牌在夜色里,显得模糊不清。
青禾。
二十万。
许嘉禾。
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,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谜团。
他隐隐觉得,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但酒精和愤怒搅乱了他的思维,他抓不住那闪过的灵光。
他现在只觉得累,觉得烦,觉得一切都不顺心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沈曼丽发来的信息。
“文轩哥,到家了吗?今晚谢谢你送我朋友回去呀,陈少说对你印象不错呢。[可爱]”
后面附上了一个晚安的表情。
邵文轩看着那条信息,又想起那辆宾利,那个矜贵的陈少,还有沈曼丽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样子。
再看看自己此刻的狼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
不,他不能乱。
培训名额他一定要拿到。
许嘉禾的事,以后再说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稳住沈曼丽这条线,争取到那个慈善晚宴的入场券。
他定了定神,回复沈曼丽:“刚到,陈少太客气了。晚宴的事,还要多麻烦你费心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。
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子发动,驶离这条安静的老街。
后视镜里,“澄心画廊”的招牌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像一颗被无意中遗落的棋子,静静地躺在棋盘上,等待着被重新发现,或者,被彻底遗忘的时刻。
而邵文轩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画廊旁边小巷的阴影里,缓缓驶出一辆黑色的奥迪A8。
车窗降下,露出刚才那位“陈先生”的脸。
他目送着邵文轩的车子远去,然后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。
陈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和笑意:“许老师,您先生走了……看样子,他好像对您这边的情况,真的一点都不了解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许嘉禾平静无波的声音。
“嗯。不必理会。画的事情,按流程办就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先生应道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,“那……下周的慈善晚宴,您确定不出席吗?这次拍卖的压轴,是您的《星河》,关注度很高,很多藏家都想见见您本人。”
“不了。”许嘉禾的回答很简短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全权处理就好。”
“好的,许老师,那您早点休息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建国,也就是“澄心画廊”的老板,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谁能想到,那位在拍卖市场上一画难求、被众多藏家追捧的神秘天才画家“青禾”,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。
而且,她的丈夫,似乎对此一无所知,甚至……充满了嫌弃。
陈建国发动车子,缓缓驶入夜幕。
他忽然有些期待,当那个叫邵文轩的男人,有朝一日知道真相时,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
那一定,非常精彩。
夜,更深了。
城市的另一边,高档公寓里,沈曼丽看着邵文轩回复的信息,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城市的璀璨灯火。
邵文轩,不过是他向上爬的一块踏脚石罢了。
那个培训名额,她沈曼丽要定了。
至于许嘉禾……
沈曼丽想起晚上在画廊外隐约看到的那一幕争执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一个连自己妻子有多大价值都看不清楚的男人,也不值得她多费心思。
她只需要,在合适的时机,轻轻推一把就行了。
比如,下周的那场慈善晚宴。
她可是为邵文轩,准备了一份“大礼”呢。
公司海外培训项目的最终名单,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公布的。
邮件发送到整个大区所有经理级以上的邮箱,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私下通气,干脆利落,像一记闷棍。
邵文轩正和客户开完会回来,心情不错,刚拿下一个不小的单子。
他端着沈曼丽泡好的咖啡,坐在办公桌前,顺手点开了邮箱。
发件人是总部人力资源总监。
标题是“关于本年度‘卓越领导者’海外培训项目入选人员公示的通知”。
邵文轩的心跳,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他屏住呼吸,移动鼠标,点开邮件。
正文是公式化的措辞,感谢各位的积极参与,经过综合评估等等。
他的目光迅速向下滑动,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文字,直接锁定最关键的那一行。
“现正式公布本年度入选者:销售部,沈曼丽。”
后面还跟了沈曼丽的英文名和工号。
只有一行。
只有一个名字。
没有他。
邵文轩盯着那行字,足足看了十几秒钟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咖啡杯还端在手里,温热的触感变得有些烫人。
怎么可能?
怎么会是沈曼丽?
他的业绩,他的资历,他这么多年对公司的贡献,哪一点不比沈曼丽强?
就因为她年轻?因为她形象好?因为她有个搞艺术的“男朋友”,能帮她弄到高端晚宴的邀请函?
就因为她更“体面”?
邵文轩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大,带翻了椅子,无码A片免费视频完整版椅背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咖啡洒了出来,泼在他的西装袖口和桌子上,褐色的污渍迅速洇开。
但他浑然不觉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沈曼丽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文轩哥,你没事吧?我听到好大动静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邵文轩惨白的脸上,又扫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邮件页面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和歉意取代。
“文轩哥,你……看到邮件了?”她走进来,反手轻轻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愧疚,“我,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……我刚刚看到,也吓了一大跳。这……这肯定哪里搞错了,你的业绩和能力,大家都有目共睹的……”
邵文轩缓缓转过头,看向沈曼丽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职业套装,剪裁精良,衬得她肤白如雪,妆容依旧无懈可击,连头发丝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。
和此刻狼狈的他,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搞错了?”邵文轩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总部的邮件,白纸黑字,能搞错?”
沈曼丽被他眼中的血丝和冰冷的语气吓得后退了半步,眼圈微微泛红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
“文轩哥,你别这样……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我也很意外,真的……这个结果,不是我想要的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“是不是因为上次……上次李总监说的那些话?关于家庭支持度的?我……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帮你说话,没想到反而……”
家庭支持度。
又是这个。
邵文轩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了一下,脸色更加难看。
是了,肯定是因为这个。
因为许嘉禾。
因为他那个拿不出手、上不了台面的“后方”!
如果不是她,如果不是她那么不配合,不愿意改变,不愿意支持他,他怎么会输?
怎么会输给沈曼丽?
“文轩哥,你别怪嫂子……”沈曼丽走上前两步,抽了张纸巾,想帮他擦拭袖子上的咖啡渍,语气温柔又带着劝解,“嫂子她……可能就是性格那样,不太懂这些场合上的事情。你也别太逼她了,慢慢来……”
“逼她?”邵文轩猛地甩开她的手,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,“我逼她什么了?我让她穿得体面点,让她学点有用的东西,让她支持一下我的事业,这有错吗?是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!是她害我丢了这次机会!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,带着失控的愤怒和绝望。
沈曼丽被他吓得脸色发白,拿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,文轩哥,我不该提的……”她抽泣着,肩膀微微颤抖,“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……我……我把名额让给你好不好?我去跟总部说,我不去了,让你去……”
“让给我?”邵文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盯着沈曼丽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刺眼和虚伪。
“沈曼丽,你少在这里假惺惺!”他往前逼近一步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私下里找过老王总多少次?你那个开画廊的‘男朋友’,又帮你打通了多少关系?这个名额,是你‘让’给我的吗?是你靠本事抢走的!”
沈曼丽的哭泣戛然而止。
她抬起泪眼,看着邵文轩,脸上的柔弱和歉意,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,带着些许嘲讽的平静。
“邵文轩,”她不再叫他“文轩哥”,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淡,“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。什么抢不抢的,公司综合评估,自然有公司的考量。我的业绩是不如你,但其他方面,我自认做得不差。至少,我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,该穿什么衣服,该结交什么人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。
“至于我男朋友,他是帮了我一些忙。但这个社会,人脉本来就是实力的一部分。你有吗?你那个整天窝在家里画画、连个像样聚会都不敢参加的老婆,能给你带来什么人脉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在邵文轩最痛的地方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曼丽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对了,”沈曼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制作精良、带着鎏金花纹的邀请函,轻轻放在邵文轩满是咖啡渍的办公桌上。
“下周的慈善晚宴,我记得你好像很感兴趣。本来呢,我是想作为同事,好心带你去见见世面。不过现在看来,你情绪不太稳定,可能也不太需要了。”
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柔体贴,只剩下赤裸裸的炫耀和轻蔑。
“毕竟,那种场合,需要的是得体和沉稳。你现在的样子,恐怕不太适合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邵文轩铁青的脸,转身,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,步伐优雅地离开了办公室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扇在邵文轩脸上。
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邀请函,又看看电脑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。
沈曼丽。
入选者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不仅输掉了梦寐以求的培训机会,输掉了可能的晋升捷径,还在沈曼丽面前,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,也输得干干净净。
办公室外传来隐约的议论声和低笑,虽然听不真切,但邵文轩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窥探着他的失态和失败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邀请函,想要撕碎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,但最终,还是没有撕下去。
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双手插入发间,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会这样?
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,嗡嗡作响。
邵文轩像是没听见,一动不动。
手机响了一会儿,停了。过了几秒,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。
他烦躁地抓过手机,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,语气恶劣:“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传来许嘉禾有些急促,但依旧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。
“邵文轩,是我。爸住院了,急性心肌梗塞,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抢救,需要立刻做手术。”
邵文轩的脑子还沉浸在失败的愤怒和耻辱中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爸,我爸,许国华,心梗,在医院,要手术!”许嘉禾的声音抬高了一些,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焦急,“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预估要三十万左右。妈已经慌了,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,你……你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?救命要紧!”
三十万。
手术费。
岳父。
这几个词钻进邵文轩混乱的脑海里,非但没有激起任何关切,反而像是一点火星,掉进了他本就沸腾的油锅里。
所有的怒火、屈辱、失败感,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钱?又是钱!”邵文轩对着电话低吼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,“许嘉禾,你爸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在这个时候病?啊?我刚丢了培训名额,心情正不好,你们家就来跟我要钱?三十万!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吗?”
电话那头,许嘉禾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随即,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,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邵文轩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我没钱!”邵文轩口不择言,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,“我的钱都套在股票和理财里,拿不出来!你爸生病,关我什么事?那是你爸!你们家自己想办法!当初让你跟你爸妈借钱支持我培训,你死活不肯,现在倒好,反过来跟我要钱?凭什么?”
他一口气说完,喘着粗气,等着电话那头的爆发或哭求。
但许嘉禾没有。
她只是沉默禁宫奇案。
长久的,令人心悸的沉默。
沉默到邵文轩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。
然后,他听到许嘉禾的声音,很轻,很慢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过来。
“好。邵文轩,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放心,这钱,我不会要你的。”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传来。
电话被挂断了。
邵文轩举着手机,僵在原地。
离婚?
许嘉禾说,离婚?
就因为他不肯出这三十万手术费?
就因为她爸病了,他一时拿不出钱,她就要离婚?
邵文轩只觉得一股更深的荒谬和愤怒席卷了他。
果然,他们许家都是一样的。
许国华和蒋玉芬,用一支破钢笔来羞辱他。
许嘉禾,用她的不求上进和冷漠来拖累他。
现在,又用她父亲的病,来要挟他,逼他拿钱,不拿就离婚?
好啊。
离就离!
这样的婚姻,这样的妻子,这样的岳家,他早就受够了!
邵文轩狠狠将手机摔在墙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手机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,然后掉在地上,黑屏了。
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他喘着粗气,看着地上报废的手机,又看看桌上沈曼丽留下的那张慈善晚宴邀请函。
金色的花纹,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,闪烁着冰冷而诱惑的光。
去他妈的培训。
去他妈的许嘉禾。
去他妈的岳父岳母。
他要换个活法。
沈曼丽不是说他不配去那种场合吗?
他偏要去!
不仅要自己去,还要风风光光地去!
邵文轩弯腰捡起那张邀请函,紧紧攥在手里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走到洗手间,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。
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赤红、头发凌乱、西装皱巴还沾着咖啡渍的男人。
这就是他邵文轩?
一个失败者?一个连自己妻子都看不起的可怜虫?
不。
他不能这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头发,拉平西装的褶皱,擦去袖口的污渍。
然后,他对着镜子,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许嘉禾要离婚?
好啊。
等他去完了慈善晚宴,拓展了新人脉,找到了新机会,看她后不后悔!
至于岳父的病……
那是他们许家的事,跟他邵文轩,再也没有半点关系。
他调整好表情,拉开洗手间的门,重新走回办公室。
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,似乎因为他看似平静的回归,而收敛了一些。
邵文轩坐回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工作邮件,仿佛刚才的失控和那个关于离婚的电话,从未发生过。
只是他握着鼠标的手,依旧在微微颤抖。
一下午的时间,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中度过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
邵文轩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手机坏了,联系不上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人联系他。
世界好像把他遗忘了。
直到晚上八点多,他才慢慢收拾东西,起身离开。
他没有开车,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。
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,吹在他单薄的西装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不知不觉,他竟然走到了市中心医院附近。
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,邵文轩的脚步顿了顿。
许国华就在里面抢救。
三十万的手术费……
许嘉禾说,离婚。
邵文轩心里某个角落,似乎被针轻轻刺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觉。
但那感觉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愤懑和“凭什么”压了下去。
他转身,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医院的范围。
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空旷的家。
许嘉禾果然不在。
客房里她的东西少了一些,常用的几件衣服和那个画架不见了。
她真的走了。
邵文轩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曾经被许嘉禾打理得井井有条、充满生活气息,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的房子。
没有热饭,没有温水,没有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身影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安静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。
他走到酒柜前,拿出那瓶最贵的威士忌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,仰头灌了下去。
烈酒灼烧着食道,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。
一杯又一杯。
直到视线开始模糊,脑子开始昏沉。
他倒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,灯光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。
培训没了。
老婆没了。
家……好像也要没了。
沈曼丽那张带着嘲讽的脸,和许嘉禾最后那句冰冷平静的“离婚吧”,交替在他眼前浮现。
凭什么?
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
他只是想往上爬,想过更好的生活,这有错吗?
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对?
酒精最终吞噬了他的意识。
他昏睡过去,连鞋子都没脱。
第二天,邵文轩是被剧烈的头痛和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不是他的手机,他的手机昨晚摔坏了。
是家里的座机,在角落里顽固地响着。
他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,宿醉让他头痛欲裂,胃里翻江倒海。
摇摇晃晃地走到座机旁,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个陌生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,他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“邵文轩?”电话那头传来沈曼丽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你手机怎么打不通?昨晚发给你的信息也没回。”
邵文轩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声音沙哑:“手机坏了。有事?”
“当然有事。”沈曼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,混杂着探究、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幸灾乐祸?“你看今天的热搜了没有?或者,本地新闻的头条?”
“什么热搜?”邵文轩莫名其妙,他宿醉刚醒,哪里有空看什么新闻。
“自己看吧。”沈曼丽似乎轻笑了一声,“关于你那位‘没文化’的老婆的。哦,对了,今晚的慈善晚宴,你还去吗?邀请函可还在你那里。要去的话,七点,‘云端美术馆’,别迟到。”
说完,不等邵文轩反应,她就挂断了电话。
邵文轩拿着话筒,愣了几秒。
关于许嘉禾的热搜?
她能有什么热搜?
他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,忍着头痛和恶心,点开了本地最大的新闻门户网站。
头条新闻的标题,用加粗的字体赫然映入眼帘。
“神秘天才画家‘青禾’真身曝光?昨夜市中心医院现身,疑为亲属筹措天价手术费!”
下面配着一张有些模糊的抓拍照片。
是在医院走廊,灯光不算明亮。
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起的女人,正将一张银行卡递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。
女人的侧脸清晰可见,虽然有些疲惫,但表情平静。
正是许嘉禾。
而她递出去的那张银行卡,被记者用红圈特意标出,旁边有小字注解:“据传为某国际银行顶级黑卡,预存额度极高,非一般客户所能持有。”
新闻正文里,小编用夸张而猎奇的口吻写道:
“昨夜,市中心医院收治一名急性心梗患者。患者家属在办理手续时,直接出示了一张罕见的高额度黑卡支付巨额手术费,引起在场人员注意。经辨认,这位低调的家属,竟与近年来在艺术品拍卖市场上炙手可热、却始终神秘低调的天才画家‘青禾’极为相似!
“画家‘青禾’,近三年崛起于国内画坛,风格独特,意境深远,作品备受高端藏家追捧,拍卖价格屡创新高,但其真实身份一直成谜,从未公开露面。此前其作品《月下潮生》刚以二十万价格被私人藏家购得,而即将于今晚‘澄心画廊’慈善晚宴上拍卖的《星河》,更是未拍先热,预估成交价可能突破百万!
“如果这位家属真是‘青禾’本人,那么其低调的行事作风与突如其来的现身,无疑为本已充满悬念的今晚慈善晚宴,再添一把火!据悉,晚宴主办方已对外证实,‘青禾’本人极有可能在拍卖环节亲临现场!这将是这位神秘画家的首次公开亮相!”
邵文轩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那张照片,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了。
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,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、越来越快的心跳声。
砰。砰。砰。
神秘天才画家……青禾?
天价拍卖……百万?
黑卡……手术费?
许嘉禾?
这几个完全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的词语,被这篇新闻粗暴地串联在一起,形成一种荒诞到极致的画面,强行塞进他的大脑。
他猛地摇头,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幻觉。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许嘉禾怎么会是那个一幅画能卖几十万、上百万的“青禾”?
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行政,一个喜欢在家涂涂画画的家庭主妇。
她懂什么艺术?她有什么才华?
那篇新闻肯定是搞错了,或者是恶意炒作。
那张照片,也许只是角度问题,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许嘉禾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邵文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但他握着鼠标的手,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手心渗出冰冷的汗。
他颤抖着手,在搜索框里输入“画家 青禾”。
瞬间,弹出成千上万条相关信息。
维基百科词条(虽然简短,但确认其存在和影响力)。
各大艺术品拍卖行的成交记录,上面赫然列着“青禾”的名字,和后面那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。
艺术评论家的专业分析文章,用各种晦涩的术语盛赞“青禾”作品的独特艺术价值和市场潜力。
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偷拍照或背影照,下面配着“疑似青禾”的猜测。
其中一张在画廊里的背影,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起……
邵文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那个背影,他太熟悉了。
就是许嘉禾。
就是昨晚,在“澄心画廊”里,那个对着客户从容介绍画作的许嘉禾。
就是那个被他斥责“在破画廊打杂丢人”的许嘉禾。
二十万。
昨晚那个陈先生,花了二十万买下的《月下潮生》。
许嘉禾当时平静地说:“这幅画,定价是二十万。”
而他当时,只觉得她在吹牛,在故弄玄虚。
百万。
今晚慈善晚宴要拍卖的《星河》,预估成交价可能突破百万。
沈曼丽非要他去参加的慈善晚宴。
那个他打算去“见世面”、“找机会”的慈善晚宴。
拍卖的压轴作品,是许嘉禾画的?
那个神秘的,被无数藏家追捧的,一幅画能卖出天价的画家“青禾”,就是他邵文轩的妻子,许嘉禾?
那个被他嫌弃没文化、不上进、拿不出手、配不上他的妻子?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邵文轩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凉,冷汗湿透了衬衫。
昨晚许嘉禾打来电话,说她爸需要三十万手术费。
他说没钱,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。
然后许嘉禾说,离婚。
然后,新闻爆出,她拿着黑卡,支付了天价手术费。
她哪来的黑卡?
哪来的钱?
除非……除非新闻是真的。
除非她真的是“青禾”。
这个认知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邵文轩的胸口,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许嘉禾房间里那些堆积的画册,想起那个蒙着白布的画架,想起她手指上偶尔沾染的洗不掉的颜料痕迹,想起她谈到某些画作时,眼里一闪而过的、他从未读懂的光。
那不是附庸风雅。
那不是不务正业。
那是她的世界。
一个他从未试图了解,甚至不屑一顾的,金光闪闪的世界。
而他,像个十足的小丑,一直在她面前炫耀他那点可怜的薪水,他那所谓的“人脉”和“体面”,嫌弃她“不求上进”,责怪她“拖他后腿”。
他还逼迫她去学什么礼仪,换什么体面工作,逼她向父母借钱,来支撑他那可笑的“精英梦”。
难怪她总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。
难怪她对他的愤怒和指责,总是沉默以对。
在她眼里,他那些上蹿下跳的汲汲营营,那些关于“体面”的执着,那些用名牌和应酬堆砌起来的虚荣,是不是就像一个跳梁小丑,在巨人脚下可笑地表演?
邵文轩猛地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、近乎呜咽的声音。
羞耻。
无与伦比的羞耻。
比失去培训名额,比被沈曼丽嘲笑,更强烈千百倍的羞耻,将他彻底淹没。
就在这时,家里的门铃响了。
急促地,一遍又一遍。
邵文轩像是被惊醒,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会是谁?
许嘉禾回来了?
不,不可能。她说要离婚。
他艰难地站起身,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的人,让他愣住了。
是沈曼丽。
她已经换上了晚宴的礼服,一身宝蓝色的曳地长裙,妆容精致耀眼,脖子上戴着闪亮的钻石项链,手里拿着一个限量款的手包。
看到邵文轩开门,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看到他身上皱巴巴的西装,凌乱的头发,和苍白失魂的脸色,眉头皱了皱,但很快又舒展开,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和某种奇异兴奋的笑容。
“你还真在家啊。”沈曼丽侧身挤了进来,目光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扫了一圈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怎么,尊夫人没在家?哦,我忘了,看新闻,许老师……哦不,现在该叫青禾老师了,人家现在可是大忙人,要在慈善晚宴上亮相呢。”
邵文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沈曼丽知道了。
她肯定也看到新闻了。
她是特意来看他笑话的。
“你……”邵文轩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什么我?”沈曼丽走到沙发边,姿态优雅地坐下,翘起腿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“我来看看你,顺便提醒你,慈善晚宴,七点开始。现在,”她抬起手腕,看了看那块镶钻的名表,“已经六点半了。你该不会……不打算去了吧?”
她歪了歪头,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挑衅。
“邵文轩,你难道不想亲眼去看看,你那‘没文化’、‘上不得台面’的妻子,在那种顶级的场合,是怎么被众星捧月,她的画,是怎么被拍出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天价吗?”
“还是说,你怕了?不敢去面对现实?不敢承认,自己这些年,有眼无珠到了什么地步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刀子,凌迟着邵文轩所剩无几的尊严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疼痛,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。
去?
还是不去?
如果新闻是真的,如果许嘉禾真的是“青禾”,那么今晚的慈善晚宴,就是她公开亮相,就是她登上神坛的时刻。
他去了,就是自取其辱,就是把自己最后一点脸面,放在地上任由所有人践踏。
可是不去……
沈曼丽此刻嘲讽的眼神,还有他内心深处那股被欺骗、被愚弄、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巨大的不甘和一丝微弱的、荒谬的期待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万一……万一是假的呢?
万一是误会,是炒作呢?
许嘉禾怎么可能是“青禾”?
“怎么?还没想好?”沈曼丽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,带着侵略性。
她凑近他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低声说:
“邵文轩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吗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,你错过了什么,放弃了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那可笑的自尊和眼高于顶,你失去了一个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的妻子。”
“而我,”她微微一笑,笑容灿烂又恶毒,“我很期待看到你待会儿的表情。那一定,比任何一幅画,都精彩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转身,裙摆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。
“邀请函在桌上,去不去,随你。”
“不过,错过这场好戏,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哦。”
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,大门开了又关。
沈曼丽走了。
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香水味,和呆若木鸡的邵文轩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茶几。
那张鎏金的慈善晚宴邀请函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“云端美术馆”。
晚上七点。
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催促着他做出决定。
去吧。
去看看。
去看看那个和他同床共枕多年,却陌生得如同路人的女人,到底是谁。
去看看那个被他嫌弃、被他忽视、被他当成绊脚石的女人,究竟站在一个怎样的高度。
就算是自取其辱。
就算是万箭穿心。
他也要亲眼确认。
邵文轩猛地抓起那张邀请函,冲进卧室。
他拉开衣柜,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最贵的那套西装,那件定制的衬衫,那条昂贵的领带。
镜子里的男人,眼睛赤红,脸色惨白,手在不停地发抖。
但他还是强迫自己,以最快的速度,换上那身“行头”。
仿佛这套价值不菲的衣服,是他最后的面具,是他走进那个即将审判他的场合,唯一能披上的铠甲。
六点五十分。
邵文轩站在“云端美术馆”气势恢宏的门口。
璀璨的水晶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,名流云集,豪车如梭,衣香鬓影,笑语喧哗。
这里的一切,都和他昨晚去的那个安静偏僻的“澄心画廊”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而他手里那张沈曼丽“施舍”的邀请函,在此刻看来,像一张通往刑场的门票。
他看到了沈曼丽。
她正挽着那个开宾利的陈少,巧笑倩兮,周旋在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中年男人之间,目光偶尔扫过门口,看到他时,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、胜利者的微笑。
邵文轩移开视线,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拳头,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。
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他迈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,踏进了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。
里面,是一个更大、更奢华、更令他窒息的世界。
而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“盛宴”,才刚刚开始。
拍卖环节,被安排在晚宴的最高潮。
当主办方宣布,接下来将拍卖今晚的压轴之作,天才画家“青禾”的新作《星河》,并且,“青禾”女士本人很可能亲临现场时——
整个宴会厅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前方那盏骤然亮起的聚光灯下。
那里,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幅被红色绒布覆盖着的巨大画作。
邵文轩站在人群的末尾,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红布,盯着那片被聚光灯照得发亮的空地。
时间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每一秒,都是煎熬。
然后。
宴会厅侧面的通道门,缓缓打开了。
一个身影,不疾不徐地,走了出来。
米白色的长裙,款式简约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头发松松挽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脸上未施粉黛,只有唇上一点极淡的颜色。
在满场珠光宝气、浓妆艳抹的映衬下,她干净得像一株月光下的百合。
清淡,疏离,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、宁静而强大的气场。
正是许嘉禾。
那个被他嫌弃不够“体面”的许嘉禾。
此刻,却成了全场最耀眼,也最令人屏息的存在。
聚光灯,追随着她的脚步,将她笼罩在光晕之中。
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镜头,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低低的惊叹声,不可置信的抽气声,在寂静的宴会厅里细微地蔓延开来。
邵文轩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,看着他曾经熟悉的、此刻却陌生至极的妻子。
世界,在他眼前,彻底颠倒,崩塌,碎裂。
许嘉禾走到那幅盖着红布的画作旁,停下脚步。
她微微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平静。
却不再有以往的隐忍和黯淡。
那是一种历经千帆,看透世事,最终归于自己世界的,真正的宁静与强大。
她的目光,似乎不经意地,掠过人群末尾。
掠过了那个脸色惨白如鬼,僵硬得像一尊雕像的邵文轩。
没有停留。
没有波澜。
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然后,她收回了目光,对着台下,微微颔首。
红布,被礼仪小姐轻轻揭开。
一幅令人震撼的《星河》,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拍卖师激动的声音响起。
竞价,开始。
数字,以令人眩晕的速度,向上飙升。
二十万。
五十万。
八十万。
一百万……
一百五十万……
邵文轩听不到那些沸腾的竞价声,也看不到那幅惊艳全场的画。
他的眼睛里,只有聚光灯下,那个淡然独立的女人。
只有她刚才,那轻描淡写的一瞥。
那一眼,比任何言语,比任何羞辱,都更让他痛彻心扉。
那里面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。
只有一片彻底的,冰冷的,虚无。
仿佛他邵文轩这个人,从未在她的生命里,留下过任何痕迹。
“两百万!第一次!”
“两百万!第二次!”
“两百万!第三次!”
“成交!!!”
槌音落定,掌声雷动。
天价诞生。
新的传奇,在今夜加冕。
而旧的幻梦,也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碎,碾落成泥。
邵文轩站在鼎沸的人声和炫目的灯光之外,站在他自己亲手挖掘的深渊边缘。
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震耳欲聋的掌声,欢呼声,混杂着闪光灯噼里啪啦的脆响,像潮水一样在宴会厅里涌动、回荡。
所有人都在为刚刚诞生的天价成交记录,为那位神秘低调的天才画家首次公开亮相,也为今晚这场充满戏剧性的慈善拍卖本身,而兴奋不已。
聚光灯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。
许嘉禾站在那幅刚刚拍出两百万天价的《星河》旁边,神情依旧平静淡然。
画廊老板陈建国快步走上台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红光满面。
他拿起话筒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亢奋。
“感谢!感谢各位来宾对‘青禾’老师作品的支持,对慈善事业的热心!也让我们再次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我们今晚最耀眼的星辰,‘青禾’老师本人!”
掌声更加热烈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不少藏家和艺术界名流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,向舞台方向涌去,希望能和这位新晋的拍卖神话攀谈几句,合个影,哪怕只是混个脸熟。
许嘉禾被簇拥在人群中央,镁光灯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得有些透明。
她微微蹙着眉,似乎不太适应这样密集的喧嚣和包围,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,对上前祝贺的人轻轻点头,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。
她的目光始终垂着,或者看向不远处的陈建国,由他代为应付那些过于热情的寒暄。
自始至终,她没有再看向人群的末尾。
仿佛那里只是一片虚空。
邵文轩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。
周围的喧嚣、光影、人影幢幢,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无法穿透的玻璃。
他能看到,能听到,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
只有冰冷的、尖锐的麻木,和一种缓慢弥漫开的、灭顶般的窒息感。
他看到那位花了二十万买下《月下潮生》的陈先生,此刻正满脸笑容地与许嘉禾握手,态度恭敬。
他看到几位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面孔的商界大佬,也端着酒杯,含笑站在一旁,等待攀谈的机会。
他看到沈曼丽挽着陈少的手臂,也挤在人群外围,脸上带着刻意调整过的、恰到好处的仰慕和甜笑,似乎想寻找机会插话。
那个曾经需要他提携、对他温柔小意的沈曼丽,此刻正努力地想挤进许嘉禾的光环里。
而他邵文轩,这个许嘉禾法律上的丈夫,却像一块碍眼的垃圾,被所有人无视,被隔绝在这个金光闪闪的世界之外。
不,不是无视。
是比无视更残忍的,彻底的“不存在”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邵大经理吗?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?没过去恭喜一下尊夫人?”
一个带着浓浓讥诮的女声,在邵文轩身侧响起。
沈曼丽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,独自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,宝蓝色的裙摆曳地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,脸上的笑容却冰冷刺骨。
“哦,我忘了,”她故作恍然地拖长了声音,上下打量着邵文轩惨白失魂的脸,“尊夫人现在可是‘青禾老师’,是两百万一幅画的天才艺术家。你邵文轩……算什么东西?也配过去恭喜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蘸了盐水的鞭子,狠狠抽在邵文轩血淋淋的伤口上。
他猛地转过头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曼丽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沈曼丽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沈曼丽嗤笑一声,往前凑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邵文轩,过分的是谁?是你自己有眼无珠,把珍珠当鱼目,把凤凰当山鸡!现在好了,珍珠发光了,凤凰飞上天了,你傻眼了吧?后悔了吧?”
她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邵文轩脸上每一寸痛苦和崩溃的痕迹。
“看着自己嫌弃了多年的老婆,被这么多人捧着,一幅画的零头都比你一年赚得多,心里什么滋味?嗯?”
“我要是你,我早就找条地缝钻进去了,还好意思站在这里?”
邵文轩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耻和绝望。
沈曼丽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事实。
血淋淋的,他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沈曼丽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,“你天天在我面前抱怨她,说她这不好那不好,说她拖你后腿,说她配不上你。我听着都觉得好笑。邵文轩,你知不知道,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,样子有多可笑,多可怜?”
“现在想想,你拼命想争取的那个培训名额,在你老婆眼里,算个什么?人家随手一幅画,就够你去欧洲培训十次八次了吧?”
“你还想让她换工作?学礼仪?跟你爸妈借钱?哈哈……邵文轩,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!”
沈曼丽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畅快。
“哦,对了,还有你岳父的手术费。三十万,对你来说是笔大钱,对人家‘青禾老师’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吧?你还对着电话吼,说没钱,说关你什么事……啧啧,我现在真好奇,你当时是怎么有脸说出那些话的?”
“够了!”邵文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。
他再也听不下去了。
沈曼丽的每一句话,都在凌迟他,都在把他已经粉碎的自尊,再碾成更细的粉末。
“够了?”沈曼丽挑眉,笑容更加明媚恶毒,“这才哪儿到哪儿啊。邵文轩,好戏还在后头呢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舞台的方向。
人群似乎散开了一些,许嘉禾在陈建国的陪同下,正朝着宴会厅侧面的贵宾通道走去,看来是准备离场了。
“你的‘前妻’好像要走了哦。”沈曼丽故意把“前妻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不去送送?不去最后道个别?毕竟,离婚协议,还没签呢。”
邵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离婚。
这两个字,像最后两根钉子,将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他看着许嘉禾渐渐远去的背影,那米白色的裙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拂过,从容,决绝,没有一丝留恋。
一股莫名的、混杂着不甘、悔恨、还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冲动,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僵硬的理智。
不。
不能就这样。
他不能就这样让她走掉。
至少……至少他要问清楚。
他要亲口听她说。
邵文轩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,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沈曼丽,朝着许嘉禾离开的方向,踉跄着冲了过去。
“哎哟!”沈曼丽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手里的香槟洒了出来,溅湿了她昂贵的裙摆。
她气得脸色发青,对着邵文轩的背影低骂了一句,但随即,看着他那失魂落魄、跌跌撞撞的样子,嘴角又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。
去吧。
去自取其辱吧。
那场面,一定更精彩。
邵文轩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他撞开几个试图寒暄的宾客,引来不满的低呼,他充耳不闻。
他的眼睛里,只有那个即将消失在通道门后的身影。
“许嘉禾!”他嘶哑地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渐渐平息的宴会厅里,显得有些突兀和刺耳。
不少人回过头,看向这个举止失态、面色狰狞的男人,认出他就是刚才站在角落、无人理会的那个,纷纷投来诧异、探究,或了然、鄙夷的目光。
许嘉禾的脚步,微微顿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对身旁的陈建国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陈建国点了点头,转身,挡在了贵宾通道的入口前。
邵文轩冲到近前,被陈建国伸手拦下。
“邵先生,请留步。”陈建国的语气客气而疏离,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,“许老师累了,需要休息,不接受无关人士的打扰。”
无关人士。
四个字,像四把冰锥,扎进邵文轩的心脏。
“我不是无关人士!”邵文轩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许嘉禾停在不远处的背影,“我是她丈夫!我有话要跟她说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绝望的嘶吼,在安静的通道口回荡。
周围还没有散尽的人群,瞬间投来更多意味不明的视线,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“丈夫?他就是那个邵文轩?”
“啧,就是那个嫌弃‘青禾’没文化的销售经理?”
“我的天,他居然还有脸过来……”
“听说昨晚岳父病危,他连手术费都不肯出,还逼得‘青禾’老师连夜筹钱……”
“人渣……”
那些议论,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邵文轩的耳朵。
他的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,最后变成一片死灰。
陈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,脸上的客气也淡了几分,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淡和一丝厌烦。
“邵先生,请注意你的言行和场合。许老师现在不想见你,请你离开。”
“我不走!”邵文轩像一头困兽,试图推开陈建国的手臂,“许嘉禾!你站住!你把话说清楚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……你真的是那个‘青禾’?你一直在骗我?你是不是早就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许嘉禾终于转过了身。
她慢慢地,一步一步,走了回来。
米白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,在通道口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清澈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。
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不,连陌生人都不如。
陌生人的眼神里,至少还有好奇或探究。
她的眼里,什么都没有。
空荡荡的,一片虚无的平静。
邵文轩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、不甘、愤怒,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只剩下粗重的、狼狈的喘息。
许嘉禾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这个距离,不远不近,恰好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。
她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
宴会厅里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。
沈曼丽端着新换的酒杯,站在人群最前面,嘴角噙着冷笑,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陈建国警惕地站在许嘉禾侧前方半步,随时准备阻止邵文轩的任何过激举动。
时间,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他们看到,那位刚刚创造了拍卖奇迹、被众人仰望的“青禾”老师,微微抬起了眼。
她的目光,落在邵文轩那张因为极度复杂情绪而扭曲的脸上。
她的嘴唇,轻轻动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轻,但在死一般寂静的通道口,却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说:
“邵文轩,那五千块的钢笔,你扔了吗?”
很平淡的一句话。
没有指责,没有愤怒,没有嘲讽。
就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可这句话,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,又像一记无声的闷雷,狠狠劈在邵文轩的头顶,炸响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那五千块的钢笔……
他父亲珍藏多年,作为最珍贵心意送给他的,英雄牌钢笔。
一九八七年。
被他嫌弃“老土”、“拿不出手”、“不合时宜”。
被他随手扔进抽屉深处,像扔掉一件垃圾。
许嘉禾记得。
她一直记得。
在这样的时候,在她登上神坛、他被踩入泥泞的时刻,她问的不是他的悔恨,不是他的质问,不是任何关于“青禾”、关于画、关于钱的任何事情。
她问的,是那支被他弃如敝履的,价值五千块的钢笔。
邵文轩愣住了。
彻彻底底地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像一个离水的鱼,徒劳地开合着,却发不出任何音节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荡。
“那五千块的钢笔,你扔了吗?”
扔了吗?
扔了吗?!
他猛地想起父亲许国华拿出钢笔时,那双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睛。
想起母亲蒋玉芬解释时,那卑微又紧张的语气。
想起许嘉禾当时沉默地给他夹菜,试图缓和气氛的样子。
想起自己接过钢笔时,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慢。
想起自己把它扔进抽屉时,那声冷漠的“哐当”。
五千块。
对他而言,不过是一顿饭钱,一套西装的钱,一次应酬的开销。
可对那对清贫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,那是他们能拿出的、最珍贵的心意。
是承载着荣誉、岁月和祝福的象征。
而他,邵文轩,他当时在想什么?
他在想这支笔不够“体面”,配不上他的“身份”,会让他在沈曼丽面前“丢人”。
他在用他那套可笑又狭隘的“价值”标准,去衡量一份无价的心意。
许嘉禾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、瞳孔涣散的脸,看着他因为极度震惊和某种骤然领悟的剧痛而微微摇晃的身体。
她的眼神,依旧没有任何波澜。
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然后,她收回了目光。
不再看他一眼。
“陈哥,我们走吧。”她转向陈建国,语气平静如常。
“好的,许老师,车已经在后门等了。”陈建国连忙应道,侧身让开道路,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两名安保人员上前,隔开了依旧僵立原地的邵文轩。
许嘉禾转身,米白色的裙摆划过一个清淡的弧度,再无留恋地走向通道深处。
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清脆,规律,渐行渐远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,那声音也完全听不见。
邵文轩还站在原地。
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。
周围的人群,在短暂的静默后,爆发出更加压抑却兴奋的嗡嗡议论。
“我的天……那句话……”
“杀人诛心啊……”
“五千块的钢笔?什么意思?”
“好像听说是‘青禾’父母送的新婚礼?被这姓邵的嫌弃不值钱?”
“啧啧,现在不知道谁不值钱了……”
“活该!这种男人,眼睛长在头顶上,活该有今天!”
“走了走了,没戏看了……”
人群渐渐散去,带着满足的谈资和鄙夷的目光。
沈曼丽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掺杂着快意、不屑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窒闷。
许嘉禾最后那句话,轻飘飘的,没有任何火气。
却比任何激烈的嘲讽和报复,都更狠,更绝。
彻底碾碎了邵文轩作为一个人,最后的遮羞布。
她看着邵文轩那副失魂落魄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。
原来,摧毁一个人,根本不需要她费什么力气。
他自己早就把基石腐蚀殆尽了。
她撇撇嘴,转身,重新挂上甜美得体的笑容,去寻找她的陈少,继续她今晚的社交了。
热闹的宴会厅,渐渐恢复了之前觥筹交错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极具冲击力的一幕,只是今晚助兴的小插曲。
主角已经退场,插曲自然也该落幕。
只剩下邵文轩。
被遗弃在空旷通道口的阴影里。
无人问津。
陈建国临走前,对那两名安保低声交代了一句。
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上前,一左一右,客气而强硬地“请”邵文轩离开。
“先生,请从这边出口离开。”
邵文轩毫无反应,像个提线木偶,被两人半扶半架着,从侧面的员工通道,带离了这栋金碧辉煌的美术馆。
夜风冰冷,扑面而来。
邵文轩被扔在美术馆后巷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他摔倒在地,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,传来火辣辣的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呆呆地坐在地上,昂贵的西装沾满了灰尘,头发凌乱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。
耳边,只有许嘉禾那句平淡的话,在无限循环。
“那五千块的钢笔,你扔了吗?”
扔了吗?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开始很轻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利,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,混合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嚎哭。
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他笑自己。
笑自己这些年,像个跳梁小丑,上蹿下跳,汲汲营营。
用名牌包裹贫瘠的灵魂,用应酬填补空虚的内心,用对“体面”的病态追求,来掩盖骨子里的自卑和浅薄。
他把真正珍贵的心意当成垃圾。
他把无价的珍珠弃如敝履。
他嫌弃她没文化,可他自己,才是那个被浮华蒙蔽双眼、最没文化的蠢货!
他嫌弃她不上进,可她早已在自己热爱的领域,登上了他仰望不及的高峰。
他嫌弃她拿不出手,可今晚,在那样顶级的场合,她是众星捧月的焦点,而他,是连靠近都被驱逐的“无关人士”。
他逼她改变,逼她学礼仪,逼她向父母借钱,来成全他那可笑的“精英梦”。
现在想想,他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隔着时空,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。
疼。
锥心刺骨的疼。
比失去培训名额疼一千倍,比被沈曼丽羞辱疼一万倍。
那是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,无法忍受的羞耻和悔恨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。
岳父还在医院。
急性心梗。
昨晚,他对着电话吼,说“关我什么事”。
而许嘉禾,用他不知道的方式,轻易解决了天价手术费。
她问他钢笔扔了没有。
是在问他,把那五千块的心意,把那点做人的基本感恩和尊重,扔了没有。
邵文轩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他把脸深深埋进沾满灰尘的掌心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冰凉的液体,终于冲破了最后防线,从指缝中汹涌而出。
不是悲伤。
是彻底崩塌后的,一片荒芜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夜风越来越冷。
邵文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,踉踉跄跄地走出后巷。
街道空旷,车流稀疏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家的。
打开门,黑暗和寂静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。
他走到书房,拉开那个抽屉。
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,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蒙着一层薄灰。
他颤抖着手,拿起盒子,打开。
那支老旧的英雄牌钢笔,安然地躺在里面,笔身上“一九八七”的字样,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下,泛着黯淡的光泽。
像一双沉默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注视着他的可笑,他的可悲,他的无可救药。
邵文轩握着那支笔,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,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升职加薪,兴奋地回家告诉许嘉禾。
许嘉禾只是笑了笑,说“恭喜”,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画册。
他当时觉得扫兴,觉得她不理解他的喜悦。
现在他才明白,也许在她眼里,他那些浮于表面的“成功”,从来就不值一提。
她的世界,在画布里,在色彩中,在那些他完全不懂的意境和思想里。
那个世界,比他拼命攀爬的名利场,广阔得多,也深邃得多。
而他,从未试图走近,只是站在他自己的井底,嘲笑着天空的狭窄。
手机早就坏了,座机也安静着。
这个世界,好像真的把他遗忘了。
不,不是遗忘。
是清理。
清理掉一个不配存在的错误。
第二天,邵文轩没有去公司。
他请了假,理由是自己病了。
没有人多问一句。或许,关于昨晚慈善晚宴的种种细节,早已通过各种渠道,在公司里悄悄流传开了。
他成了最大的笑话。
下午,他接到了许嘉禾委托的律师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里的声音专业而冰冷,通知他离婚协议已经拟好,请他尽快确认时间,办理相关手续。
财产分割清晰明了,他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财产,房子是邵文轩婚前买的,许嘉禾净身出户,只带走她个人的物品和画作。
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像她昨晚离开时的背影。
邵文轩拿着话筒,沉默了许久,才嘶哑地挤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挂断电话,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里那支老旧的钢笔,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夕阳西下,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个孤独的幽灵。
一周后,他和许嘉禾在民政局门口见了最后一面。
许嘉禾穿得很简单,依旧是素色的衣衫,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没有多看邵文轩一眼。
整个过程很快,签字,盖章,红色的本子换成了绿色的。
从此,一别两宽。
走出民政局的大门,阳光有些刺眼。
许嘉禾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,陈建国从驾驶座下来,为她拉开车门。
自始至终,她没有回头。
邵文轩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上车,看着车子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手里的离婚证,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失去了,沉重得他余生都无法背负。
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,又似乎彻底不同了。
邵文轩照常上班,下班,应酬。
只是培训名额没了,沈曼丽顺利去了欧洲,在公司里见了他,也只是客气而疏远地点点头,仿佛曾经的亲密和利用,只是一场幻梦。
同事们看他的眼神,总是带着些微妙的异样,背后隐约的议论从未停止。
他曾拼命维护的“体面”,如今成了一个褪色的笑话。
他试图重新振作,投入工作,但那股心气好像随着那晚的崩塌,一起散掉了。
他依旧谈论项目,谈论业绩,谈论人脉,但内心深处,总觉得空落落的,一切都没了意义。
岳父许国华手术很成功,康复出院了。
邵文轩偷偷去医院楼下看过一次,透过病房的窗户,看到蒋玉芬正细心地给许国华削苹果,老两口低声说着话,表情平和。
许嘉禾不在。
他最终没有勇气上去。
他还有什么脸面上去?
那支英雄牌钢笔,他一直放在西装的内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有时应酬到一半,他会下意识地摸一摸那冰凉的笔身,然后在一片喧闹笑声中,感到无边的寂寥和冰冷。
几个月后,关于天才画家“青禾”的报道越来越多。
她的作品又上了几次拍卖会,价格稳中有升。
她开始接受少数几家权威艺术媒体的专访,但依旧低调,很少露面,照片也多是侧影或背影。
邵文轩会偷偷收集那些报道,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一遍遍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,看着那些赞美她才华和灵气的文字。
那些曾经他鄙夷不屑的“涂鸦”,被专家誉为“具有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”和“开创性的视觉语言”。
一幅画的价钱,是他多年薪水的总和。
多么讽刺。
他有时会做梦。
梦见许嘉禾还坐在家里的角落,安静地看书,或者对着画板。
梦见他把那支钢笔,郑重地还给了岳父岳母,对他们说“谢谢”。
梦见在慈善晚宴上,他站在她身边,而不是站在人群之外。
但梦总是会醒。
醒来后,是更加冰冷和空荡的现实。
一年后的某个深夜,邵文轩加班回家,疲惫地倒在沙发上。
随手打开电视,某个艺术频道正在重播一档访谈节目。
嘉宾是“青禾”。
许嘉禾。
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毛衣,坐在素雅的背景前,神情依旧清淡,但眼神比记忆中更加沉静坚定。
主持人问了她很多关于创作、关于灵感、关于艺术理念的问题。
她的回答简短,却每每切中要害,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智慧和力量。
节目最后,主持人问了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。
“青禾老师,您的作品里,经常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宁静,和一种深藏的孤独感。这种情感的来源,是否与您个人的某些经历有关?”
镜头对准了许嘉禾。
她沉默了片刻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镜头,目光清澈见底,却又仿佛穿透了镜头,看向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曾经,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生活在一个……听不到自己声音的世界里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周围的人,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我,告诉我什么是好,什么是不好,什么是有价值,什么是浪费。”
“我试图迎合,但很累,也很迷茫。后来我发现,或许我需要的,不是被听见,而是先听见自己。”
“孤独,有时候不是缺少陪伴,而是找不到共鸣。而宁静,是我与自己达成和解之后,找到的归宿。”
“我的画,就是我的声音。它在那里,懂的人,自然懂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邵文轩死寂的心湖。
听不到自己声音的世界……
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……
找不到共鸣……
邵文轩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,毫无预兆地,泪流满面。
他终于听懂了。
听懂了她那些年的沉默。
听懂了她眼中偶尔闪过的,他从未理解的疲惫。
听懂了她最后那句关于钢笔的问话。
不是报复,不是嘲讽。
那是一个孤独行走太久的人,在终于找到自己的星河之后,对那个曾经试图将她拖入泥潭的噪音源,最后一次平静的确认。
确认那个噪音源,是否还留存着一丝,能听懂“心意”而非“价格”的微弱频率。
答案,她早就知道了。
所以他此刻汹涌的泪水,廉价得可笑,也迟到了一个世纪。
电视屏幕上,访谈已经结束,切换成了广告。
五彩斑斓的光,映在邵文轩泪流满面、却一片空白的脸上。
他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在许嘉禾还没彻底沉默之前,她好像曾拿着某本画册,试图跟他分享里面的某幅画。
她指着画上大片的、忧郁的蓝色和其中一丝微弱却执拗的金色,眼睛亮亮地对他说:
“文轩,你看,像不像在很深很深的夜里,心里还亮着的那一点点光?”
他当时在回工作微信,头也没抬,敷衍地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这有什么好看的,颜色这么暗,看着就压抑。”
许嘉禾当时好像沉默了很久,然后合上了画册,轻轻说了句:
“算了,你不懂。”
是啊,他不懂。
他从来就没懂过。
他弄丢的,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画家妻子,不仅仅是一段婚姻。
他弄丢的,是曾经有可能照亮他贫瘠灵魂的,那一点点真正的光。
而现在,他只能永远待在深不见底的夜里。
看着别人仰望的星河。
手里紧紧攥着的,只有一支冰凉廉价的钢笔。
和无穷无尽,再也无法摆脱的,悔恨。
窗外,夜色正浓,城市灯火依旧璀璨,如同不灭的星河。
但那万千繁华禁宫奇案,从此,都与他无关了。
发布于:广东省






